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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人呕出埋进心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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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提笔,擫押勾格抵。首画横平,尾端饱满;次一画大概是没配合上,越出第一画,第三画降回去,三笔,像个不伦不类的草字头。然后又是一横。楷书的平字。末笔该是垂露竖,收笔不佳。他左手发冷,写第二个字。生。第三个。勿。第四个。言。念。
平生勿谂。
笔掉下去。墨渍盖没言下之口。他听见有什么掉下去。
风铃声是好听的。他以前读一本书,抄下一句话,那是他读到的最美的声音:一枚金戒指掉进银瓶里[2]。然后他的余生被风铃诱惑。但当风渐起、气流急促奔涌时,纷乱的铃声是另一种:一块方钠石砸破鱼缸。鱼和水摔出玻璃,那滩水让它暂时存活。鱼嘴张开,咬着空气做的铁钩,它浸在阳光里呼吸和亲吻空气,歌以自挽,像月下蛞蝓纠缠。一生一次。
卡纸的影子来回摇晃。
过去的影子四处飘荡。
荒寒的夜被火和血浸红。路上铺着死人作的毯子,有的早已故去、竟成活尸作伥,有的一生忠悃、殉身成义,有的年少懵懂、颠仆于乱刃之间,有的命丧瘴毒与蛇口、客死异乡。毯子也卷着那个喜欢读话本的姑娘,她跟他说,要是炼成话本里的情蛊,就赠给他,今日她偷偷过来,等他等到太阳落山,回家路上撞见了先锋。路边散着药草,她手里紧握竹筐。这天是她为父老取药的日子。他忘了。中州数百人夜伐翳流,数百人殚心积虑只为今日,切不可有失。
翳流的人,该死的死,该散的散。中州的人聚在主殿外,面前拦着数丈高的活藤,便是末道坚壁。先前有一壮士举剑奔去,意欲劈开毒藤,清出条道路来,谁知活藤暴起,毒汁喷溅,转瞬化丝,骤缠七尺躯拖入藤墙,抛出一架白净骷髅——竟是一面喷毒啖肉的蛇墙。余者战战,频频目指,望他决断。他令众人待命,独身探路。毒蛇遇他辄却,石门辟启,仅容一人通行。他一步踏入,石门立阖。殿中烛火跃跃,殷红胜血,一人已等他许久,他亦等一人许久。他们都知道他不会走,而他必定会来。
来。
他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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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由中州手艺最好的匠人打造,贯穿魔心,只需轻轻一推。他以为倾尽所有。两人跌倒于石座,烛火一盏盏熄灭,远处窸窣有声,蛇墙如灰絮剥落。是那人倒在他怀中,是他揽那人入怀中,他不愿记得。他颈上湿热,须臾一物轻掠而过,至他唇边。烛火皆死。唇上咸涩,一抹,一道血痕,他回想那是什么。是烛?是风?是毒?
一吻。
两法。
或极欲,恶欲化蛇;或无所执,万端虚寂。
他擦净那人唇上血,血下是笑。
他听不到。
一剑横来,欲取那人头颅。他以匕首架下:“别碰他!”
“邪魔奸佞,若不戮尸枭首,恐生变数。”
戮尸枭首,是要戮尸枭首。谁人尸、谁人首?他严声道:魔头一身剧毒,触之则死。除恶务尽,首恶伏罪,尚有巨患,隐楼毒虫无数,不若以毒攻毒,取魔头血,除之。
他怀抱尸骸走一段路。末一段路。他们走过千百次。路上无声,怀中若无物,他便拢紧一些。火暗了,天际黑得新鲜而透明,如嫩肉曝露,如恶人心。他开其心,得一片荒寒夜色,缄默将他围裹。太静了。他说话。别碰他,他和每个遇到的人说;别碰他,他在心中说。不是同一句话。要是人舌长成蛇信形状,可以分叉,一边真话,一边谎话,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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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楼不很远,他抱着尸骸登楼,虿尾蛊虫闻风即动,蜂涌而至,纷纷而死。他抱着尸骸在药圃坐下,尸首面带血泪,血珠落入唇吻。他吻他,由眼至唇。
谁怪疮瘢丑陋?疮瘢如何,千疮百孔、蝇蛆萦缠、碎骸乱骨,总是好看的。放醉人或说过:慕少艾爱看美人,我活得好看,也要死得好看。他不应。天下美人面无穷张,至毒至狠话才一句,血漉口齿,空怀铁石心肠,怎么从未说过?
仍有血滚落,打湿左衽,他恍觉喉咽颈项疼痛欲裂,因那人临死咬破一块血肉。原来血只是他的。他学习如何疼痛。于是万籁复还,强醉人一刹还童,又一回识认天地万物。这一夜,有拚贺歌呼,有蝎蛇嗟泣,有巨石崩落,有霁月光风,万籁将他淹没,初淆乱难分,复历历可辨。有一种声音黏软沉闷,湿泥松落塌陷,成寝穴。他擦去指上土、他面上血与尘,除却自己的咍笑,又听见一种声音,鲜脆劲健,当初种莳的草籽,不日破土而出,他日或刺疼尸首。他胡乱拔出根垓,心想这样未免太阒寂,又胡乱塞回去。
他不为他裹尸,恨布帛与之亲近,撒下末一抔土,又恨泥沙根垓。
乱影拧作一股,化赤蛇自沉。见蛇缠人而眠,得欢喜,舍恚恨。
倘若……你见我——身后见我,恶欲化蛇,自啮其身——你会笑吗?
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