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王也停顿一会儿,琢磨了什么,发出吊人胃口的“嗯”的长音,然后说:“略,这也不告诉你。”他生动一笑,“总之就是这样了啊,这次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倒不必说的吧?平白惹人担心,他自己知道就好。他就是,今早才梳理清了许多问题。他这心病重,却这么久才发出来,生理负担最重的时候都没暴露出来,还不是杜斌的功劳?杜斌多小心呀,连沐浴这种有正当名义的事,都会全程用毛巾隔开接触,都会想尽办法,用浴巾、用浴盐,避免直视他的身体。而这种活杜斌也是第一次做,王也也是第一次,他们最初也并不是那么熟练的。
王也记得最初,他发过脾气。杜斌第一次给他上药,也不懂得要事先提醒,在他清醒的时候做,也不曾像后来那样小心做得隐蔽,而他也不懂得将正面藏起来。
比不得创伤造成时那相对短暂的剧痛,更熬人的是治疗、恢复与接纳的漫长时光,这是肉【圌】体受过重创的人想必都会具有的体验——尤其是无法完好如初的那种。而王也,生来好像就额外多受老天爷眷顾的王也,这点也无法有别于芸芸众生幸免于难。当术后麻药散去,正在逐渐扩散出越来越难忍的锐痛的那处又被弄开时,王也无法与任何一般人不同,他从来就未被凡人的苦难赦免,特别是,当他发现约【圌】肌根本不听从他的指令,他根本闭【圌】合【圌】不【圌】拢那里时,他的哀痛就到达了顶峰,随之而来的还有针对动手之人倾泻的怒气。
与理智没有关系,与他能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都没有关系,纯粹是从感情上难以接受,为什么已经离开了那个小地下室,他还得经历这些,仿佛噩梦远没有结束。等杜斌停下来,手足无措地把他翻过来,王也业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起伏,脸庞胀红。幸亏是双手都被包得不能动,还烧得浑浑噩噩的身体也没有歇斯底里的体力,否则他一定会抓住一切能够到的东西扔过去,不顾一切地砸过去。抛弃了体面、尊重,遗忘了教养,只在当下,恨不得与那份灼穿胸膛的苦闷同归于尽。
做回正常人没有那么轻易,过回正常日子也没有轻易,王也由是知晓了,这就是人世。他在不计其数被病痛、衰老、意外折磨的人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与徐徐展开在眼前的真实的苦难比起来,他以前高高在上的俯视心态是多么可笑。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高人一等呢?他既不是那种经历过战乱,死人堆里爬出的铁血军人,也不是从小挨饿受冻、历经冷暖,练就了一颗麻木不仁之心才得以活着长大的可怜人,要比耐挫度,全中国随便提出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能带真凭实据吊打他,剩下的那百分之十里又有九成,并非是因为经历太少,而是天生就性格懦弱的。他总是习惯自上往下,见过浮光掠影就以为了解,就忙着去同情,可是不,从不,他现如今才开始了解。
那个时候,他也见到了杜斌被刺痛得极为受伤的眼神,并记在了心里,明白了自己真正需要战胜的是什么。
可怕的回忆不至致命,更糟的是,回忆与它的留存又会往可怕的方向改造他,使他变得浑身尖刺、面目全非,只会伤害最亲密的人,再也不会爱,也没有未来。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他才会真的失去勇气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