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不知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朝向什么人、什么。冷血野鱼，大坝扬浮起来的、团团的夜雾，抑或后被五大绑的票。陈责可能是一个人独惯了，只懂用暴力去换钱，只信没有白给的饭，没想过他现在的行为既不是给予也不是索取，而叫倾诉。可直到现在他也不怀疑独自消受一切的正确，只觉得今晚确实脑不正常，仅有他自己能听清楚的话，竟还盼着有谁能回应一声，随便什么都好。

“……听说，尸顺着江，到坝才被拦住打捞上来……你知的，她总是笑我们妈被火车切菜一样断成两截、死相难看……”

他知自己和也算不得亲近，只是上辈造孽，凑巧投胎到一窝去了。但此情此景如此肖似，一烈的既视，他也曾这样蹲在津江边，和他一样，暴着棱突脆弱的背脊，是个等着谁能从后拥抱的姿势，那时他没有上前。

津渡一年四季都不冷，这般早也二十来度。可清晓的江风好大，凛然打，陈责的衣领顺着风向一折一，下摆也招翻，偶现腰间残留青淤指印的肤，从后面看上去竟显得单薄。

傍明的蓝樊笼中，两岸山麓上大的木棉树红绽烧，汹汹的焰光，燎燃轻脆焦渴的枝条。于是再没有一只鸟能够站立其上，纷纷腾跃起来，以纤小中空的骨骼，代谢的内脏，赴到未知的生死里去。

“……还是比我妈好。”他吐字愈来愈轻，结都不动，几近要变成气音，“买了保险，赔偿金拿了百来万，我没忍住，全款提了辆路虎。”

万千枚羽翼的振翅声，万千颗心脏的鼓动。

顷刻之间，铺天盖地的疲倦席卷而来，陈责知他真该走了。于是立起，转，果决上车，发动引擎上路，到最后都没多看李存玉一。

他又想起他曾告诉他，孤独的鸟，有五项特征。

……

“结果自己被泡得浮，像个胖僵尸。”

曲膝拱肩的动作枯涩怪异，很不自然，关节都发着锈响，像害怕自己打冷噤一般，整个人缩拢起来。

越过市辖界碑那刻，他仿佛无悲无喜，心破开一个大的空。呼啸的风奏响他，呜呜地，响起颤音。随后，平衡的椋鸟群与银亮的游鱼，也从中穿过，汇聚成年轻的、不回的河。

“一个多月前，在上游，淹死了……意外。”

首先，第一，孤独的鸟，要飞得最。

李存玉理当还在后，可陈责却连对方的视线都不再能知到，刻意的缄默中，陈责那些荏弱的话音就像失散的崖柏珠，落卵石的罅隙中，连反弹都不曾有。

陈责知逃亡时间迫，却始终迈不开，反而慢慢吞吞，蹲下了去。

好久，直到上游迢遥传来一声汽笛长鸣，撕破今夜最后一幕。

终于舍得将枷锁尽数脱去，他得到一阵更迭、一阵战栗、一阵孑然的自由。他早该知每个人只能陪他一程。

路虎打着远光顺岸边省蜿蜒行驶，河谷开始在清晨着。月落以后，日之前，一郁的、芳烈的蓝，油然升起。从常绿的林薮罅隙间，从江吻拍江岸的痕间，从黯淡间，升起。气一般，柔顺、无定形、不可碰，却势地占满整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