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慧嘉掩住咚咚的心，只听旁的五妮叽叽喳喳：“慧你真是的，怎地好把盖扯下来呢？”

整个小院内外都静默了一瞬间，原本守门的五妮这才转惊叫起来：“慧，你的盖！”新娘竟在未发嫁前就自己掀了盖，那还得了？

不知怎地，外间就忽然又是一阵哄笑。原本守在门的江家小堂妹五妮一手抓了两个红包，刷地将门打开！

起初宋熠一首两首时还好，江慧嘉就当听个新鲜，可当对方接连不断的，一直到十首，江慧嘉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听新鲜了。

谁不曾有过如年纪？谁又不曾在豆蔻时节憧憬过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一世良人？

仿佛前世今生，就只为了等待这一时、这一刻的情景发生。

江慧嘉仍在回想宋熠的眉，或是因为当时天光太亮，她看得其实并不是很清晰，但那人那大致的廓却已然如一幅徜徉在陌上新芽上的画卷，在那被拢住了的红盖里，被折旧了的旧光里，一难以言说的风采来。

“嗨！宋三郎原来是何等人？这十里八村，镇上镇下，谁不竖着大拇指夸一夸的？你们还别可惜，他要不是落了病，能娶一个商女？”

江慧嘉脸上陡地就腾起了一红霞，那绯蔓延，甚至越过了双颊上本就红艳的胭脂。她手忙脚，赶来扯手上盖。

却不知怎地，彼时那一低一抬间，她的目光就越过了挤在门的人群，偏偏在一片喧闹中看到了坐在院中车上的那个人。

后来她被家里的哥哥背着上了轿，耳边还依稀听到人们的惋惜声：“宋三郎是真才，可惜落下这么个病，再是才也白搭了！”

每一首都是文采斐然，又通俗易辨。即便四周观礼的大多是不识字不读书的平小民，也都觉得大约能听懂他诗中义。

她临窗坐着，那窗虽然关严实了，可外间的声音却没有一不清清楚楚透过小窗传她耳中的。

未见其人，先识其声。

“不知今夕又何夕，人间更漏声来。谁芙蓉中，青铜镜里一枝开。”

她怔在那里，抬向门外看去。

她纤手揪着描金绣牡丹的大红盖，刺绣从指腹过，细微的凹凸在肌肤间刻画，仿佛两生两世，时光年。

彼时的少年一袭红衣，束红巾，正襟危坐在车上，亦正抬看来。

新娘开门了，又有人说吉时未到，这门还不能就此打开，宋熠就又是一首妆诗了来。

又仿佛听到江母柳氏在后哭：“我的女儿，这就嫁到别人家了……”

“门开了！开门啦！”

这时拥挤在门的众人也都纷纷怔住，直向她望来。

江慧嘉脑里悠悠转了一个圈，就在轿一路的微微摇晃中，去向了新的人生。

“宋家还算客气，请了轿来，宋三郎又亲自来了……”

好些人拥挤着从那门挤来，江慧嘉原本是坐在窗边，斜对着门，她手上还揪着那红盖在绕着玩呢，不妨这门就忽然被打开了！

“那又算什么？老二夫妻两个多仗义，慧娘那嫁妆丰厚的……”

她有些茫然，更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彼时发生在边的一切都恍惚不真实。

又有人越过人群，匆匆来到她边。却是江母柳氏，柳氏之前被厨下打宴席的人寻了去，一时未能照到这边，不料女儿这里就了岔。她又匆匆过来，只握了江慧嘉的手笑：“吉时将到，姑爷来迎亲哩！”

唔，这是哭嫁。

那诗文句句，依照惯例，是要把新娘夸了又夸的。

声音清朗的少年在那窗下一首首诵着妆诗，妆成今时问姑婿，镜前淡可相宜？声声诗韵，都恍如梦境，穿梭在千年的时光长河里，令人陡然之间心生惆怅，真耶？幻耶？

在那喧闹人声中，宋熠清朗而略带低淳意味的声音又显得格外清晰。

彼时江慧嘉正不老实地将红盖拿在手上把玩，目光转过贴了红喜字的窗格，又落到自己充满古典意味的绣红鞋上，忽然就朦朦胧胧生起了一穿越了时光而来的，难以言说的故老情怀。

还有一些孩童的声音在喜大叫：“接新娘咯！”

江慧嘉不是原主，她在现代受过多年等教育，更是轻易就能品味宋熠妆诗中的文采风韵。

不料越忙越，这红绸的盖却是在她手指间越缠越。好不容易把盖扯开，她趁着门外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揪了盖两边就往自己上盖。

惊鸿一瞥，盖落下。

七言四句的妆诗，他当场就连了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