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当初先国公死谏殒、睿宗将方氏一族贬公为侯，他们离开长安东归颍川时府邸的牌匾已更为“颍川侯府”、即便是后来方献亭丁忧未满提早从江南回朝复职也并未改换，如今却竟换了回去、难免令人到几分诧异。

方云诲接了句话、又上前一步将逆王尸首从上背下,对方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其实本没有多重，那时却竟压得他不过气，以致许多是非都在前变得朦胧了；随三哥门时先闻到一阵香，抬才见中有几株生得很好的梅树,虬枝蜿蜒冠如云,寒风过时簌簌而落,却是他幼年不曾见过的风致，仔细一想才想起那是当初三哥从江南回来时亲手在中下的,未料十年过去世上千百万人死于非命、这几树角落里的却反开得越来越满了。

他低看看自己上的伤，不知母亲是在说它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父亲又叹了一声，看他的目光渐渐也从复杂变得简单了。

因为后园里……是他父亲同他告别的那方小亭。

“贻之……”

长安已没有什么与过去相似的地方了……他们牵走在城中，都是萧索陌生的尺椽片瓦，过去的长安第一楼别霄已被夷为平地，曲江之畔的芙蓉园也早不见什么，他们熟悉的一切都似梦幻泡影消失无踪，所谓的“旧都故地”……好像也不是故地了。

当初与莺莺在牢狱之中一夜荒唐，自那之后父亲便再不肯他之梦，如今大约照旧是不肯的，只是他自己心绪起伏多有波澜、是以才在中又看到父亲的幻影——他在叫他，母亲也正坐在他旁，这样的虚景他以前也曾见过，只是这一回却是最真的。

——可是不去帝又能去哪里呢？

但其实……那里是空的。

方云诲伸手指向匾额、同样察觉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变化，回时却见三哥淡淡看了一伏在背上早已生机断绝的卫铮，言语是一句也没有的。

原来……竟是他……

……疼？

说到这里母亲也看向他，神情那般酸楚、好像就要落泪了。

“三哥……让我去传军医吧。”

他知父亲在问什么，可答案却注定是对方不想听的，幸而他当时其实也并不是在责难他，或许那时同样也猜到了他最后的选择，知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茫然地叫着兄长，后者在门外静立良久才终于有所动作——一步步踏上不的石阶，指尖碰到门扉的一刹前尘旧事便争先恐后扑面而来，少时言皆在耳畔，某一刻他像见到着绯裙从自己前笑着跑过，而许久未曾梦的双亲就在她后对他摇摇招手。

方云诲哑然，也不知该在那时说些什么——即便是他也知这十年来长安城中皆是钟曷主事，而他恨方氏骨、岂能轻易容忍他人保下方氏一族旧迹？卫铮必然耗了不少心力方才留下这座无人的府宅，却又让他们对他的仇怨再次变得不不类了。

……后悔？

“我说过最终世上将再没有人能救你们……”父亲的叹息也像就在耳边，望向他的目光也像诀别那晚一样是很蓄的悲伤，“贻之，你后悔了么？”

什么都没有,正如这座长安城徒留一地霜白，覆巢之下无有完卵，这理是凭谁都能明白的；他淡淡一笑,收回的手却还有些许僵，门时似仍还想将卫铮一同带上,可惜伤得太重、依稀也是力不从心了。

“他早些来见我们也好，省得一人在此生生受罪……”

“只是我儿……母亲怕你疼啊。”

第174章

“此怎么……”

他莫名觉得不忍看,三哥的血滴落在地上、颜比满树繁还要鲜艳，他则如他预料的一般摆手推拒了，行向后园时步伐看似稳健，可又分明有些近乡情怯的试探徊徨。

——而偏偏只有“晋国公府”还是完好无损。

当初南渡迁都时已故的宋公思虑周到、为方氏在金陵新筑的府宅与西都故邸有七八分像,可再像也是不同、更无法尽数留下他们一族昔日生活的旧迹，如今又见真正的故家,难免还是景生情。

“三哥……”

他自己也要去埋葬故人的，只是那时环顾四望却不知该将殿下带往何方——或许应当将他带回中，毕竟金殿之上那个最的位是他一生所求，可仔细想想或许他也没有多喜那个去，一座囚笼罢了，将人所有的意气与抱负都消磨得净净。

三哥似也有些怔愣,而后竟又像是笑了——他没见过兄长那样的笑，慨然之外总有温柔，欣喜之余又见悲凉,终而抬手轻轻摸那几朵摇曳的小、神情间只剩丝缕遗憾和不舍，不知那时他究竟想到了什么,隐约像在同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