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下，宿雨的两颊分外苍白。他看了易一，对上卢乘云难言的神，到过去和现下的耻辱与罪愆就像车辕一样狠狠地从自己上翻来覆去千次万次地碾过。他忍着从冲上来的酸涩和呕吐，说得极为犹豫，但到底也完整地说了来。

“……为什么？”卢乘云有些恍惚，疑心自己复仇过切，坠在梦里。

鸦骑带血的刀，亲族的惨状，与之后孙溪等人狰狞逞的面孔，一幕又一幕地在宿雨记忆之中转。他有一瞬松开了卢乘云握刀的右手，但仅仅须臾便又地攥住。对于从自己中说来的每一个字，宿雨都到恶心至极，罪过之极，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样说来的：“我不知……”他的嗓在火光的熏燎间越来越哑，越，越痛，“我只知他们之中也有人……贫瘠，到这里、只想要博得军功，他们……错过什么吗？”

对巫鹤与乡人们的承诺，在元凶的上将仇恨变成有形的刀，刻骨的毒和恨正随着黑血汩汩地淌来。只是割下去的每一刀，易的每一次搐，都让他觉到——他虽活着，却也真的已是个死人了。

于是易一人倒在幽暗仄的狭当中，被剜剐的伤钻心地痛。他艰难地呼着，慢慢积蓄力量，以冲开被封闭的位。

他其实很喜血的颜，血的味。他骨里就承袭了来自易氏的疯病，不在那血雨腥风里翻覆，就时时觉得乏味。唯有那艳丽的、火的颜，能够猝不及防地唤起他内心的一丝难以言述的情愫。

卢乘云亮火折，幽暗的火光，让他脸上鲜红的血污近乎灼烧了起来。

从前他只觉得——觉得那颜，血的颜，落在厉霜的脸颊上，得动人心魄。再无需更多的比拟，就是那么直白的，赤的，最原始与本初的画面和语言，血溅在厉霜的脸上，厉霜面无表情地将剑刺一个人的，又来，然后再刺去……滴落下来的血痕在他苍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颊上蜿蜒过，厉霜的睛里依稀闪过被克制得很好的一厌恶——他一定是觉得脏了，可谁不想看他这样的人被糟蹋得肮脏无比？易知自己下，他当时便想就这么脱掉厉霜的衣，将他在那尸上，将厉霜得泪，在那血泊中盛开的雪白的胴上、涂满自己的。

卢乘云一哽，不知自己一时间究竟是何心情，大半似觉得荒唐，可另有一小半，他觉得自己又有那么些活了过来。他抚着宿雨的脸颊：“现在不杀他，以后我还有机会报仇吗？”

他却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去追想着。

在透孔而的剧烈伤痛当中，易不由反复地回想着刚刚在幽暗当中所发生的一切。

卢乘云低看了他半晌，终于灭了火折。黑暗中他掠过了重伤的易，将宿雨裹怀里，从狭的离开。

卢乘云用沾满血污的手轻柔地抚过宿雨冰凉的面颊。这少年多奇怪，他想，说来这些话，不像一个活人说的，倒像是谁派遣来的鬼魅。他低声问：“他们不该死么？”他并无太多质问的意思，语意极淡，好像他是真心在求一个答案。

血过他自己的边，被他用卷中，顷刻间，他的腔仿佛灼烧了起来。

但这回……这回算是什么？易昏昏脑地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刚刚宿雨的模样，好看吗？不好看、本不好看，不漂亮，不丽——

“易如果死了，北军上会卷土重来……即便惨胜，回都之后问罪死殉的人一定超过大半。”宿雨一双睛看着卢乘云，“虽然我知，知你……你其实恨不得他们全死在这里，但是……”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被他看不起的、逆来顺受的家，一个被他当替与玩肆意摧毁的件，最后却从仇人的刀下留住了他的命。宿雨那两句话，在当时，在后来，彻底颠覆了他的命运。

易听见这声音，低迷的呼之间，似乎也微微一震。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地会现在这里，阻止卢乘云将他千刀万剐的人，竟然会是这个人。

宿雨没有回答，说了不两句话，他却好像非常疲乏，只懂无意识地挲着卢乘云的手掌。

昏茫中他看不清那小小的隶的脸庞，刚才的光很暗，易被牵动着痛得厉害，双一阵发，迷迷糊糊地，他只看见那小隶的脸上沾着血污。易似乎本也没有在意过他的模样，现在也有些想不起来——能够成为他想起厉霜时排遣望的小玩意儿，已是这个隶唯一的价值。

忽然一个小小的影从昏暗当中冲了来，蓦地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卢乘云扬起在半空的刀豁然顿住，听见后熟悉的声音：“你停手吧！”

“但是……”宿雨嗓发，火折跃动的细弱的焰，好像熏烤着他的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