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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说,“老奴伺候过三任皇后。第一任,被废了。第二任,病死了。第三任,就是您的前一任,太子妃册的皇后,做了两年,也病死了。”
她的声音闷在金砖上。
“老奴想伺候一位能活过三年的。”
殿外的风穿过廊檐,呜呜地响着,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我端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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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烫的,烫得指尖发疼。
我把茶盏举到唇边,没有喝。
茶汤里映着烛火,映着藻井上的彩绘,映着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草原上的三年,帐篷里没有铜镜。我只在水盆里见过自己的倒影,晃动的,破碎的,看不分明。
现在,在坤宁宫的烛火下,在一盏茶汤里,我看见了自己。
眉还是那对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颧骨高了。是下颌尖了。是嘴唇上少了血色。是眼睛底下,多了一层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在草原上的风沙里没有磨掉,在那个人的怀抱里没有化开,在沈渡的手指下没有醒来,在赵珩的冲撞中没有碎去。
茶汤晃动,那张脸碎了,又聚拢。
我搁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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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我说,“起来吧。”
她抬起头。
“皇后,”我说,“不是‘娘娘’。”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是,”她说,“皇后殿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透,崔嬷嬷就把我叫醒了。
“殿下,”她说,“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
她捧来一套衣裳。不是龙袍,是皇后的常服。正红的褙子,绣着金线翟鸟。裙是明黄的,垂到脚面。她帮我穿好,又梳头。
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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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头发,”她说,“真好。又黑又密,像缎子。”
她把我的一缕头发挽起来,用一支金簪别住。
“殿下在草原上,”她说,“也这样梳头吗?”
铜镜里,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我说,“编辫子。”
她没有再问。
梳好头,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正红的褙子,明黄的裙,高挽的云髻,金簪珠花。和我昨天披着龙袍赤着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殿下,”她说,“太后住在慈宁宫。从坤宁宫过去,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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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郑贵妃的姑母。”
我看着铜镜里的她。
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老奴多嘴了。”她说。
“你没有多嘴。”我说。
我站起来,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
“崔嬷嬷。”
“老奴在。”
“以后,”我说,“你可以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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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微明。
晨光刚刚漫过殿脊,把琉璃瓦染成一片青灰色。甬道两侧的铜鹤嘴上还淌着露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我走在甬道上,身后跟着崔嬷嬷和四个宫女。
晨风从殿宇之间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走到御花园时,迎面遇上了人。
不是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