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世为人，前世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让她在这个时代的清谈场上无往不利。她习惯了用超越时代的见识碾压这些古人，习惯了看他们哑无言的样。可这个何戢，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从她的论述中找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漏，然后一刀扎了去，又准又狠。

“何

刘楚玉微微眯起睛。

满座哗然。

这话一，在场众人都倒了一凉气。

“说。”

这少年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柔的好看，而是一清正的好看，像一幅笔法湛的山画，疏淡中见风骨。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站在那里，气场却丝毫不输给在场任何一个成名多年的名士。

他说得对。她把“无厚”解释为，确实是过度解读了。庄的原意，更接近何戢说的“技”。她仗着前世的记忆，把庄往玄学上引，却忽略了最朴素的文本解读。

每一句都切中肯綮，每一句都让在场名士们心服服。

刘楚玉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她看着何戢那张清俊而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被压制的屈辱。

“公主殿下留步。”

“庐江何氏何戢，见过公主殿下。”

但何戢却摇了摇。

“公主殿下之才，当世罕见！”王俭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王某今日受教了。”

但知归知，让她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前认输？绝无可能。

“不敢。”何戢神不变，“何某只是觉得，公主既然以庖丁自比，那总该知自己的‘刀’是什么。若连‘刀’都不知，又何谈‘磨刀’？”

之，不在避世，而在世。刀刃不磨，便是废铁；人不经事，便是废人。”

刘楚玉的凤目骤然一冷：“不对？”

何戢继续说：“依何某之见，‘无厚’不是，而是‘技’。庖丁解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靠的不是什么无我之心，而是日复一日练来的手艺。他的手知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收力，他的刀知哪里有空隙、哪里有骨。这不是玄之又玄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技。庄说‘技乎’，是先有技，而后有。公主把说得天坠，却忘了最本的技，这便是本末倒置。”

“何戢？”刘楚玉微微挑眉，“‘小褚公’？”

这番话说得滴不漏，在场名士们纷纷。

刘楚玉的目光在他上停了一瞬。

“正是区区。”何戢直起，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卑不亢，“方才听公主论庄，字字珠玑，何某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主。”

何戢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公主方才论庖丁解，说‘刀刃不磨便是废铁，人不经事便是废人’，此言固然有理。但何某想问，庖丁之刀，解之时游刃有余，靠的是‘以无厚有间’。敢问公主，这‘无厚’二字，当作何解？”

“王公客气。”刘楚玉微微一笑，凤目扫过在场众人，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然。这些男人，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才八斗，看不起女，如今被她一个女辩得哑无言，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无厚”是庄的原话，但历代注家对这两个字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刀刃极薄，有人说是心无杂念，还有人说是顺应自然。无论她选哪一解释，何戢都可以用另一解释来反驳她。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了来。他穿着一月白的士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环佩，姿如松。面容清俊雅正，眉目间带着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步履从容地走到堂前，朝刘楚玉拱手行了一礼。

这是在暗讽公主徒有其表，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公主说得不对。”

“不对。”何戢神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公主说‘无厚’是，是无我之心。但庄原文说的是‘以无厚有间’，‘无厚’与‘有间’相对。‘有间’是骨之间的隙，是实有的空间。若‘无厚’是，那岂不也成了一个‘东西’？庄说‘可非常’，不可言说，又怎能拿来‘’什么东西？”

刘楚玉的脸变了。

“何公这是在考本？”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她正要起告辞，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堂下传了过来。

刘楚玉的笑容冷了一分。她放下茶盏，正：“‘无厚’者，非刀刃之薄，亦非心念之空，而是‘’。庄说‘在屎溺’，无不在，却又无形无相。庖丁之刀所以能游刃有余，不是因为他把刀磨得有多薄，而是因为他心中无‘厚’——无成见、无执着、无自我。以无我之心世间之事，这便是‘无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