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默然旋踵，换了个方向，慢慢朝远刚和历中行谈过的老伯走去。

“还是说，就让这些遗存永远睡在地下，安安稳稳，长命百岁？”

有能力，有条件，且时机合适，万事俱备，却为了几个铜板放弃那些历史的宝藏、史书中都无法找到的人类行踪。

“抱歉，我最近有忙。”姚江了眉心，希望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温和一些，“但是跟我打声招呼总是可以的吧？”

稠的雾气里，一双透亮的睛。

不能换址。——姚江直接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松开眉心的手，放任自己疼：“历教授，我了解过，像这大面积的聚落遗址，是可以暂时不行全面揭发掘的。”

走到半拆的隔墙边。

你就不能把万汇地下的挖完了事，其他的让它们埋着？又不会长跑掉。

说到最后，他气得急了，随便拈来一个词，也不用在早已逝去的人和上恰不恰当就往蹦。

他想，姚江不会明白他给的是什么样的死线，一年，10.25万平米都够呛——现在他们面对的是65万平米。

历中行不止觉得自己被侮辱，甚至到考古学都为之蒙羞。

即使一年之后，历中行如约给结论，万汇换址、工程泡汤的可能也会大大增加。

“姚总，不止你一个人忙，我们也都很忙。前两天地质学的专家应邀过来，工作完就走了，我作为东主，也没空陪他在河梁转转。答应了你一年之内给结果，不早明白这一片到底都有些什么，我怎么兑现这个话呢？”历中行双手揣上衣袋，望向正在探方下面一寸寸愚公移山似地清理文化层的队员们，“这么多人，你要是一句话让我们停下来等，我们等不起啊。”

“历教授，你怎么断定我一定会让你们等呢？”姚江说。

而那时候，他还在洛杉矶飞北京的航班上，他会让历中行再等等。

姚江突然意识到，自己会让他们等的。他需要时间赶来亲自确认万汇的选址下面究竟有哪一类文，需要时间了解这个领域的专业知识、预判社会反响，他代表的万汇城投资方绝不希望继续扩大发掘范围，那意味着地面下发现珍贵文的可能变大、考古价值提，意味着地面上的万汇无底线的延期、面对舆论更加弱势。

历中行仿佛忽然被到了底线，双手从袋里拿来，：“姚总，你的意思是，把万汇这块清理净，给你们建商城、建超市，消费者一脑儿来了，财源，然后我们再找个晴朗的好日，在私家车、电动车跑来跑去的路上开始挖，在逛街的小情侣、来度假的一家三面前开始挖？”

他注视着姚江，目光淬亮，像那柄在尘土中掩埋两千五百年，一朝土仍可断发的越王勾践剑，随和的面纱撕碎后，词锋滔滔，锐利无匹。

历中行不说话，只是转回双目看着他。

姚江内的蛇好似终于将猎勒死，在极致的窒息压迫后陡然放松，他心一空，胃向下坠去，隐痛。张想要说些什么，但历中行转就走。

地下和地上，他和历中行，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不是合作，无法共赢。

百年事业，不是让它们沉睡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