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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用热水暖着的药送到他嘴边,那药苦得要死,赵南雪喝的也要死,但很快接下来就是粥,配了毫无土腥味嫩滑如豆腐般的鸡蛋羮。
梁忘带来的鸡蛋。
他一声不吭,赵南雪也一句不问。喂完他便放下赵南雪又去画他的画,赵南雪百无聊赖,眼睛便骨碌碌地四处打转,借着并不太明亮的灯光欣赏洞壁上已经完成的壁画。
洞窟内的空气没有洞外流通,再加上灯光与烟气,整个空间便都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里。透过那层雾看东西,视力再好的人都会稍微有那么点老花,何况赵南雪本就有一点近视,所以他看到的菩萨、天王和飞天便都带了那么点虚无飘渺,这又让他想起第一次在这洞窟内醒来时便是因为这一室飘渺而误以为自己正在黄泉路上梦游。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说不定还在梦游,只是身体动弹不得而已。他仔细审视了一尊离他最近的菩萨,觉得他美丽端庄得十分标准,真是增一分嫌媚减一分嫌呆,朝廷若见了这尊菩萨的形貌,非得立刻发一份文书昭告天下务要以此作为范本推广不可。与此同时他又发现了画师留在菩萨唇边的一缕柔情,那让菩萨的端庄中又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娇俏,而这就肯定不符合官方的标准了。但官方大多是严重的近视眼,恐怕难以察觉倒也无妨。只是这隐匿的俏皮究竟是菩萨本身的个性还是画师恶意的玩笑却让人一时难以理清,毕竟他同这位菩萨只是初见,同这位画师也完全不熟。
他想到这里便分了一只眼睛去看迟天璧。画师的脸也同样笼罩在那层白雾里,但不知是否因为油灯离他较近的缘故,笼罩着他的那片白雾似乎还带了点别的色彩。令人诧异的是那颜色并不是灯火应有的橘黄色,笼罩着他的那层光晕竟然带着点蓝,眨一眨眼又变成了紫色,让他想起言啸天中毒后的脸。
他不觉闭了下眼睛,有点想吐。迟天璧立刻便又觉了冲到他身边问“怎么了?”他回回如此,明明看上去是在全神贯注画他的画,但只要赵南雪一有什么变动他简直像背上长了眼睛似的立刻便知道了。但这回赵南雪没太吃惊,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答案:这个男人是个螳螂精,所以视野宽广视力惊人是件很正常的事,而对方既然是只螳螂精,那么同他客气或是说谎都是件没意思的事。众所周知,客气与说谎都只适用于人类彼此。
所以迟天璧用他那双本就很大此刻瞪得更大的眼睛看着他问他哪里不舒服的时候,赵南雪毫不迟疑地道:“你是蓝色的,还有点紫。”他知道迟天璧懂他的意思。
迟天璧果然便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用两根手指掐熄了油灯。
洞窟内立刻变得昏暗下来,迟天璧在黑暗中轻声道:“‘百色图’的毒会影响你的视觉,梁忘不说过吗?就算你提前服下了解药,它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种情况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会好的。不要怕。”稍稍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你睡了我再画。”
赵南雪不想说我没怕,也不想说没关系你继续我不要紧,既然对方是只螳螂精就没必要客气更没必要逞强。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说:“不好也问题不大,我又不画画。”但他立刻又想起他的手,心头一紧,赶紧又加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蓝色不好看,还是绿色好,比较符合你的原形。”他说这话其实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黑暗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沉重,赵南雪不太喜欢黑暗,他怀念在阳光下吹拉弹唱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彩色的,也有蓝色和紫色,但又不仅仅是蓝色和紫色,阳光同音乐一样色彩丰富而和谐。他在黑暗中怀念那些彩色,却又突然想到那尊菩萨,就问:“你的菩萨是你的情人吗?”
他浑未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仿佛自然而然地认为每个看到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迟天璧也没有觉得他唐突,或许他也觉得每个看到的人都该问他这个问题,而答案早已烂熟于胸连思索都不用,他道:“不是。但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