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装潢不能再有年味：立上挂满了闪光的塑料鞭炮，大红灯笼被提到了天板上。宾客们脸上的红不知是光在染，还是酒在醉人。桌桌酒拳都划得起劲，六六大顺，四季发财，全是明年更好的兆。

陈石：血战到底！

明晃晃的走廊令赵白河无遁形，走廊旁大红木雕门后是更加明晃晃的大宴会厅。金灿的光芒从门中漏，落在纹浮夸的大理石地板上，又反成一片更加刺目的辉煌。

回到走廊，赵白河朝着更偏僻走去。走廊尽，绿的安全指示牌下，是冷白的常闭式防火门，赵白河推开略显沉重的门，轻悄悄走后又将门缓缓掩上，连的声控灯都没能惊动。

他记是真不太好。有些事情哪怕天天去想，好的、痛苦的，记忆都还是会变得模糊起来。有时越是刻意地去追究缺失的分，那些必须掌握的细节反而就越是七零八，住的快捷酒店钟房单价是多少，偷摘来的橘是甜是酸，那次接吻是谁先伸，那时拥抱的温有多，明明只是一起睡在阁楼的板床上，怎么就一下起来了。

虚掩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从宴会厅里兜转来的传菜小妹瞅见赵白河，第一时间便向自家牌厨打了声招呼。

赵白河坐在台阶上叼烟，掏了打火机咔咔两声燃。蜡烛一样摇曳的微弱火光，在那晚用来许愿未免也太不靠谱，愿望……对了，愿望是许了什么来着？

“，你再怎么火也大不了！总不能生的就给客人端上去吧！”

而今晚正当除夕夜，酒楼的年夜饭餐从3888到10888，各个档次不剩空桌。后厨里的打单机滴滴答答，印来好几米都没个要停的意思。

礼炮的彩纸亮片扫了一又一，怎么也清不净。

赵白河：血战到底？

陈石：师傅您喝什么茶？还是普洱，我先给您上！

再一次摸怀里的领带夹，赵白河笑了笑，估计送礼的人也没想到，对于成天穿围裙等着被油溅的现在的自己来说，这玩意儿压没有半用。都说除夕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对此赵白河也表示赞同，他将领带夹重新收好，对天发誓这是自己这辈最后一次再去回想。

赵白河：你之前说的今晚的局，还缺人吗？手。

只记得自己既被骂过胆小怕事，也被求过不要离开。好几句痛彻骨髓、带着血味的“我你”在心底重温再多次，都不像第一次听见时那样，洪大酸楚的微末甜，至今还保有一丝回甘。

厅内的红光不吝啬，也分给了赵白河脸上好几抹，他浸在这哄闹非凡的气氛里，就好像这年自己也在过。

旧事像一透明无重的蛛丝，无意路过却缠上了赤的肤，绵绵，眇眇忽忽，明明那样的纤细脆弱，却怎么也无法挥散折断。赵白河捻了捻发黏的手指，这一年来他没敢让自己闲下来哪怕一天，一双手被油铁锅折磨得粝暗沉——被这样的一双手所无数次抚的记忆，也难怪，会起了边。

“煮片，川菜档！煮片快！”

这里面是大人家的年夜饭，满登登地摆了五六桌。来订席的客人说自家老丈人别的不，就吃辣，特地托人嘱咐赵白河加料加狠一些。

赵白河站起来，将手机重新揣兜里。他一次觉得自己选择来邻省这事也不坏，至少，麻将规则通用。

他倚在厚重的大门边，透过门往里探望过去。中央空调的风、佳肴蒸腾腾的气、人群卷起的浪，总之就是一，猛地扑上了他的面庞。

赵白河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手里的第几锅，他盯着锅中的红油杂烩，亮的油在沸腾里转，带来大片鲜艳的视觉兴奋。总算是起完最后一钵，他才得以过一气，将后事扔给陈石，从闷熏蒸的战场逃到了走廊上。

“师傅别气，师傅别气！”陈石端着一堆大瓷钵，扭过去朝传菜妹怒吼，“凉菜上完了吗！就在这？！”

掐灭手中刚一半的烟，赵白河掏手机，冷的光猛然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嗯，差不多了。”赵白河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神从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喜庆中移开，“我就来走走。”

陈石：缺，缺！三缺一正愁找不到人呢，师傅您来了刚好！

对他而言，闲下来的功夫可比工作要难熬多了。

传菜妹的推车上放着刚淋过油的煮片，一捧鲜红香辣上桌，很快便被七七八八的筷夹成一团糟。这菜下饭得很，光是辣椒都放了四五，发的味觉层次完全是别家比不上的。

一片黢黑之中，只有安全标牌莹莹的绿光，将黑暗越浸越凉。赵白河随找了级台阶，拍拍地上的灰就坐了下来。

赵白河从不厌烦闹的地方。

“赵大厨，厨房那边已经忙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