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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瓘,叫他给我滚进来!”
却不想他已经下意识地按照赵煊的意思做事了。
赵焕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那素来风流皎然、衣裾整丽的父亲,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宽袖的中单与雪青色的外袍,潦草地靠在他木讷的兄长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嘲笑赵煊身上荒谬地系了两条腰带,就看到父亲的手臂正在汩汩地向外渗血,连拜也不拜,便捧着他的手臂道:“爹爹的手怎么了?”
持盈的血流了半日,若是往常非得要小题大做罢朝七七四十九天才可,现如今却无人关心,半天才得到赵焕的一句安慰。
因为有人安慰可怜,他手上的针孔也开始作痛起来,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对赵焕发火,竟然缓和了声气,道:“我不曾叫你,你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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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焕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血,哭道:“我久未见爹爹,才来问安,谁料何瓘无礼,竟然对我拔剑!请爹爹为我做主!”
他昨日方才为皇帝献画,今天就说许久未见,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借口。持盈自己都心乱如麻,更何况何瓘此举是他授意的,只道:“他只是奉诏行事,爹爹如今有事,你回家去吧!”
赵焕一听他这话,又看了一眼和他贴在一起站着的赵煊,才看清楚他兄长身上的两条腰带,一条正是他昨天亲自为皇帝系上的天子玉带。
他虽然早已得了禀报,说金人叩阙,皇帝有意禅让南巡,可他心里清楚,他父亲纵然面上再随和,再温雅,那也是个握有实权近二十年的皇帝,怎么可能把皇位拱手让出?
可是,可是那条玉带,就系在他大哥身上!
“爹爹有何事,我愿为爹爹分忧!”他不肯放弃,如果让赵煊得了皇位,他就真的完了!皇帝纵然再苛待太子,那也是他亲爹,可自己就不同了,这世上子杀父少见,兄弟相残那不是年年都有吗?
持盈久久不说话,赵焕对帝位之期许,他对赵焕之放纵,才养成了今日之祸,他情知这一切并不是赵焕的一厢情愿,若无他的纵容……
而另一边,他们父子三人实在是僵持的不像话,毫无道理在此危急的时刻还要纠缠,便有人好言相劝道:“贼虏叩犯边,官家正与臣等商议应敌之策,千岁请回吧!”
赵焕闻言,便跪下去抱住持盈的腿,哭道:“我不回去!爹爹昨日还许诺说要我挂帅燕云,如今贼寇入侵,我愿意挂帅讨贼,为爹爹而死!”
燕云……燕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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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想起昨日见这孩子时,燕云似乎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他还要想一下将这个泼天的功劳赐给谁,可是如今,不要说十六州,就是六州,就是河东也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兵败如山,兵败如山!
他惊畏金人的骑兵如铁不可战胜,如何还敢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前线,他想起赵煊对他的命令一再推拒,又想到赵焕愿为他而死的蜜语,不禁掩面道:“傻孩子……”
他又缓了口气:“回家去吧!”
赵焕好不容易听他语气松动,又如何肯回家,他与持盈素来温情脉脉,知道皇帝在自己所爱之人身上最是心软多情,其时恨不得肝脑涂地求他收回成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赵煊登基!他心里害怕极了,连起都不敢起来。
而赵煊看着父子两人温情的一幕,心里只想冷笑。
他的眼睛向下瞥,看见了弟弟涕泗横流地抱着父亲的大腿不放,内心忽然而起一阵悲凉。
五岁以前,母亲像呵护珠宝一样呵护着他,却很少让他见到自己的父亲。而他五岁失去母亲以后,持盈便让他一人居住在东宫,在女官寺人手中长大。
他楷书有小成之时,大约是九、十岁的光景,那时候他从先生的嘴里听说皇帝的楷书如断金之刀,锐绝古今,便偷偷讨来御笔临摹——多好笑啊,儿子要练习父亲的字体,竟然还要托人去讨!可是皇帝的宸翰墨宝乃是天下至重,谁又肯出借呢?
不知怎么的,这事竟让蔡瑢知道了,他托人送来了皇帝二十岁时手书的《千字文》——敢将御赐之物送人的,蔡瑢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