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因为王彦石那些缺而上了他。

“彦石，你——”乔玦蓦地睁大了，吃惊地望向王彦石。

“我留下来陪你，我……”王彦石上前了一步，忽地，不知怎么又退了回去，像一个懵懂赏画的学生在名画前被展馆的丝绒绳隔开，“局势一稳定，珵直他很快便回来了，你别担心，我陪你等他回来。”这样的苍茫世，他仿佛没听见珠江那传来的是模糊的炮声，悲哭、炮响、涛声、送别之语、船破浪的哗然，一切时代的轰鸣不过是他笨拙地安乔玦的背景音。

一秒钟仿佛一个世纪，滔滔汩汩的声浪都定住了，墨的天，绿的江，灰茫的人的洪，一淡金的光从云里漏洒下来。下一秒，匆匆地，王彦石将那船票给了相拥着从他们旁挤过去的一家三人。女人抱着孩，男人手捧几金条苦求有人卖一张票与他们。

这一天，他在日记里写：晨时送别珵直，与彦石自码归来路上，我于一举家迁台的老夫妇手中购得一《快雪堂法书》善本。如此珍本，竟只售几十大洋。逃难者，凡外之，一切贱卖。虽低价得宝书，我却欷歔不已。街亦有学生在派共产党传单，少年人手一扬，那传单便雪片似的飞舞，我们捡起一份来看看。中午，我与彦石在逢源路的利记吃了两碗竹升面，我将那汇贴翻开与他一同品鉴，他虽不谙书画，却也看得十分认真。河山变中的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在那彻夜的漫谈中，他也知晓了许多王彦石的过去。王彦石小时候和弟妹还有邻居几个小孩为了帮衬家里，周末便上街卖香糖，故此他一个学会的英文词汇不是“hello”，而是“cheap”。“Verycheap！Sir，please！”他们几个孩遇见面相较善的洋人，便上前去缠人家一路，湾仔大大小小的什么会议谢斐都给他们跑遍了，跑得脚底全是泡。王彦石齿不及别个小孩伶俐，卖的香糖最少，他儿时最大的奢望便是哪次能多卖几盒，周末回家时能同弟弟妹妹们坐一次黄包车。“我从小就捱惯苦啦，这算不了什么，天冷了，你记

乔玦没再说话。人哽咽起来说不清什么。

共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拍的人相恋，其实不失为一有趣。在他与王彦石的家中，原来不止琴上有音乐，锅碗瓢盆也可奏协奏曲。哪怕没有拜雪莱，光说邻居家的狗追隔的鹅这琐碎小事也可以共度一个周末。城郊的开了、台上晒的腊鱼被鸟偷吃了、医院值夜班时偶遇的浪猫生了一窝小猫……在王彦石中，所有乔玦此前未注意过的俗事都生一天然的趣味。王彦石又告诉他，登记籍时自己填了台山，以后就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踏踏实实中国人……周末几个朋友上家中来谈艺，王彦石被隔在那小沙龙之外，只沉默地看向他微笑。有时候他和王彦石什么话也不说，可那并不要，他翻译俄语文稿，王彦石看那摞心外科文献，各看各的。看完了再一同吃饭。

镇夜镇夜，钢琴上的仙沁着细细的清香。

“先生，谢谢、谢谢！多谢您，我们一家人会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的……”那一家三人得了票，连忙赶船去，谢语还在他二人耳边着。

去，双手在大衣兜里，：“我不走了。我本便不想走。”语气如谈论今日天气如何一般稀松平常。他等他的又一位友人同他告别。

一九五零年的新年，家家的门扉已上了小红旗，他提一壶绍兴酒上王彦石家去守岁，远远看见那个个半蹲着，矮了一大截。原是蹲下来叮嘱邻居家一个小孩年后便上医院来复查，不要怕来医院，西药没中药那么苦，育课上多运动多锻炼……“知啦王大夫，都怪阿妈来叫你上我家吃年夜饭，你不来吃饭还要抓住我教育！”小孩与别个伙伴们一面笑闹着一面跑远了。王彦石转望见他已到，中满是光亮。远噼里啪啦地闪着稚童放炮的火，灯彩灿烂，金光闪烁，风里落一地炮屑红泥。

因为那动，他与王彦石走得比从前更近了。他此前并不相信动能成情，王彦石与他心中希腊式的同知己形象实在差太多太远，王彦石乃不知有拜，无论莎翁雪莱；王彦石懂拉丁文，但懂的全是医学名词，bid、tid、qid、qod拼不成维吉尔的牧歌；王彦石甚至以为贝多芬是英国人。可他与王彦石之间到底是无数桩动垒起来的，从那台冒险手术、那支盘尼西林开始。任是如此，王彦石在他看来仍旧有许多七零八碎的缺欠，絮叨的关怀；不解风情的呆钝；答非所问的“噢”、“真好”、“玦你真聪明”——真像块石。

国家百废待兴，两个人年末的工资凑半条土鲮鱼，半边，一碟烧冬笋，下酒，就这样罢了。一杯绍兴酒下肚，酒意腾地烧上乔玦的心，他整个人微微发着，视线都迷蒙了，王彦石家火灯的光亮变成了一片温的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依旧絮叨地问他还是天一冷便咳么，听不懂他的玩笑话，还是一句句窒窒地答着“真厉害”、“我真没想到”。

往港的船已开了鼓，驶离码，漂向渺茫江。无数事在乔玦前淌过，他仰面定定地看着王彦石，仿佛此前从未看清过有这么个一直待在他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