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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臣不过江陵一介书生,自然不是什么仙童。”
皇帝却是自顾自地言道:“何况朕也舍不得你。”
“朕是皇帝,你是臣子,就该都听朕的!你不许离开朕!知道没有?”
张居正并不在意皇帝稚童赌气般的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困倦道:“陛下,臣乏了。”
皇帝不依不饶:“先生怎么不叫我钧儿?”
张居正又缓缓笑道:“陛下都二十岁了,是大人了,不是钧儿了……”
皇帝摇头:“朕不要做大人,朕要做先生的钧儿。”
张居正失笑,而后闭眼道:"好,钧儿,先生乏了,让先生歇会。"
皇帝:"你要先答应我,等明天好起来了就都听我的。"
张居正声音含糊道:"好……都听你的。"
皇帝安心等他睡熟,小心起身,仔仔细细地给对方掖好了被子。
私下出宫毕竟是不能太久的,他让内侍留心了好几日才找到这个空子,乔装打扮出来。若被母后发现了,免不了一顿训斥。
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忽然驻足回头,在张居正的床边俯下身来。
张居正皱着眉,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他附耳去听,听到细碎的几句,好像是在叫“钧儿”。
他忍不住开口叫了句:“先生。”
张居正睁开眼睛,似乎半梦半醒,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声音极轻地说:“臣不敬……”
然后很苍白很柔软的薄唇在黑夜里凑上来,亲了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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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总之他竟然倒退了几步,愣了愣神,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合上门匆匆离开。
万历回宫中过了三日,宫外传来消息,说张居正死了。
他坐在御案前出神了一会,觉得是自己死了。
他看见一张比雪更洁白的床帘,他知道那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呼吸。
他正想凑近看看,那个人的儿子推拒了,跪下叩首,恭敬地说:“家父临终特意嘱咐,自己多日病重、体貌消瘦,恐惊扰圣驾。望圣上体察家父遗志,莫要上前。”
毕竟先生是最爱惜形象的,死了也不例外。他想到此处,忽然想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朱翊钧于睡梦中惊醒,是冬日的午后。看见身边床榻空着没有人,他忽然就慌了,衣服也不穿好,寒冬腊月的穿着件里衣就匆匆跑出去。
二十岁的万历皇帝坐在桌前,看着那堆送上来的票拟上鲜明的墨迹。张居正死前还在处理公文,这里的每道笔画,是不是都在诉说着生命的流逝?而现在却只剩他一个人埋在那堆票拟里,泣不成声。
张居正在内阁专注地批阅奏本,忽然小皇帝不由分说地推开门跑进来,把他紧紧抱住了。申时行和张四维面面相觑,张居正心下惊疑不定,挣扎了几下,小皇帝却把他抱得更紧,张居正无奈,只好耐心问道“陛下怎么了?午睡做噩梦了?”
等了一会,十几岁的少年脸埋在他肩头,双手抱着他,上身轻微颤抖着,把张居正肩膀的官服弄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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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张居正忽然意识到,皇帝哭了。
朱翊钧抱住他,带着哭腔开口:“朕梦到先生不见了,朕好害怕。”
张居正哭笑不得,抚了抚少年的脊背作安慰:“陛下稍安,臣不是在这里吗?梦是当不得真的。”
朱翊钧却是埋在他身上哭得更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