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庚的脑里，又浮现贺兰聿的睛。那双眸，原本会专注地凝望他，如今，却只有迷茫。

“果然，他便是贺兰奕……”贺云庚苦笑，谜团丝剥茧，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如此，所以他喝了你的酒，哪怕知酒中有毒。”

心情平复后，贺云庚就此告辞，在走院之前，他背对着姚心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父亲……是贺？还是贺兰奕？”

“聿儿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姚心桐面复杂，末了，又嘲讽，“怎么，让你失望了吗？还是说，你仍有一丝良心，不会手刃亲人？”

贺云庚语，心思却飘远了。

“那是他懦弱罢了。”姚心桐一昂首，颇为不屑。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在这个家中，他也只有这个弟弟了。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平日里只会敦促自己练功，姚氏视自己为中刺，只有贺兰聿，满都是他。无论他躲到哪里偷懒，弟弟总能找到他。贺兰聿开心时，会第一个和他分享，难过时，也会第一个想到要寻求他的安。

姚心桐咬牙：“那是他欠我的。”

贺云庚闻听此言，心里有些奇怪。以他与贺兰聿为例，影卫与家主，如人照镜，除开相武学，心智机，想来也都旗鼓相当。况且，以姚氏这样的本事，他的“父亲”，怎么会没有发觉酒里有毒呢……

但是姚心桐问的也没有错，自己又能为弟弟什么呢？或许等到此间事毕……那便等到此间事毕，再说吧，到那时，他一定可以……

贺云庚见她发笑，不由得拧了眉。

面容与形，周气度与护功法，他都不会错看，假如那不是父亲……那么，从恒城一战回来的，难是……父亲的影卫？

“那……他的死，想必，也不是偶然……”贺云庚神渐沉，了一个他并不喜的推断。

姚心桐见贺云庚脸终于变了，知他已想明白这其中因果，心里平添了几分快意：“他是功成退，可以撒手不江湖事了，你却还活着。聿儿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最后是给你当替。他容貌材与你几无二致，武功也毫不逊，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坐上这个家主的位置？明明你的‘父亲’应该是那个最了解影卫苦楚的人，他却不愿意让我的聿儿当家主，还依旧捧着你这个不知疾苦的大少爷。”

当年，她也是懵懂的怀少女，与倜傥风的侠客相恋。家中接到提亲，她欣喜若狂，以为往后半生，都和乐满。直到房烛夜，她才知，原来贺兰奕骗了自己。

姚心桐嘴角一弯，想到当时情状，反倒有几分自得：“是啊，司空延给了我一副药，我便下了酒里……呵，他喝得倒是痛快。”

“我以为，你们本是一对侣……”贺云庚想起密室里那些你侬我侬的书信，有几分唏嘘。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灵犀一，轻声念：“心桐鉴，自违芳仪，倏经旬日……”

“我在窗边听到了，司空延既然要助贺家，自然该助的是我的聿儿。”

姚心桐起初不知他在说什么，再多听两句后，蓦然神大变。

贺云庚听罢，不由面苦涩：“或许，正是他明白此中辛酸，才不希望你的孩也被家主之名束缚。”

姚心桐攥手心，角发红，缓缓吐一气：“在这个家里，我只有聿儿这个儿了，聿儿也只有我……除了我，谁又能为他什么呢？……难你能吗？”

确实，六年前那一场大战后，“父亲”居简，几乎要算是隐居避世，也不再像曾经一样，时时督促他上练功。他一直以为，是那场大战伤亡惨重，父亲于生死之际，看破江湖纷扰，就此放下浮名……若这变化，只是因为换了一个人……

似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扶住了一边的石桌才稳住声息，“你竟然连自己的爹都不认识，真是你们贺家应得的报应。”

贺云庚不与她争辩，开问：“司空延曾来拜访过他，他既已不再理江湖事，想必当时拒绝了。你又是怎么牵上这条线的？”

是你亲手推开他的……贺云庚在心里提醒自己，你已经亲手推开他了，如果在此时反复，一切辛苦都会是徒劳。

“侣？”姚心桐嗤笑，“自我嫁贺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一无所有了。”

贺云庚没有回答，脚步稍停后，径直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