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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翘起嘴角。
上元是个大节,京城人阔气,早就有“衣锦绮,饰金银”的记载:街道两侧早就提前清好,具都扎上万万盏灯笼,充街塞陌,鸣鼓聒天。
花火燃街,有灯轮高作二十丈,隔着棚楼秀阁,虔诚的信众抬了好几座装点上鲜花供果的神佛尊像出来,蟠棋如海,好叫枕着绮罗云榻的神仙们也在这个日子沾一沾人间的香火美气。
时下风尚开放,百姓们大多遇山拜山,见水拜水,不管是菩萨娘娘还是三真道爷,遇上了也不吝惜那几分银子的香火钱,都慷慨解囊了图一个吉祥喜庆。
须佐之男也买了支香,小霸王腰里坠着橙煌煌的勾玉,走起来叮当作响。
沿路遇上了什么菩萨佛祖的,便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手举了高香,胡乱拜上一拜。
菩萨拜不拜的仔细,还可以再往后挪挪,但上元这天沿路的小吃花样个顶个新奇,是万不能错过的。
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平时再克制老成,如今见了这等如梦似幻的绚丽场景也是丢了魂魄。
烟火漫天,满路的小吃摊子甜咸都有,什么豆腐脑儿咸口甜口,一家摊子就都给备齐乎了。
这儿光冷的就有浆水、饮子、冰碗、酥酪、醍醐,热的还有包子、馒头、烧饼、蒸饺、羊杂汤……
京城人讲究也难伺候,所有小吃的家什都一应洗得白净清亮,每个摊位旁也都用大桶装了清水,遇见什么脏乱的都拿水一冲,连地面都收拾干净。
又有当地的单身觅汉穿梭在人群间,先拿了摊主的介绍费大声吆喝着招呼生意,又两头吃的给贵人跑腿赚零花。
须佐之男原还是有些公子脾性,爱干净,只肯看街上的杂耍彩戏顽。但见这里哪哪都被安排的如此妥当,他也就没忍住从一个汉子手里买了筒招牌的雪泡缩脾饮,配着刚排出锅的羊舌签*吃。
这羊舌签儿是把羊舌洗净了切成条状,再用猪网油卷成细长筒状,裹上鸡蛋面粉下锅油炸。
一头羊才有一条舌头,又要讲究的去头剃尾,一条羊舌到头来能用的也不过中段手指长,这本是道名贵的奢菜,实非平民百姓可以负担得起。
做吃食的路边摊贩,卖贵了那是没有食客捧场的;便宜了却连成本都不够,还得自己倒贴钱。但聪明的京城人可不会让自己吃亏,说是羊舌签儿,其实里面裹得却是便宜的猪舌头和羊肉糜。
猪下水是贱物,只费力气打理,要不了多少铜板。羊肉虽贵,但京城人普遍手指松泛。如此一来,别家满馅的羊肉烧饼二十文一张,他家却也敢卖二十枚铜钱,还排得满满当当。
须佐之男就吃的眉开眼笑,他一口一个“羊舌签儿”,手上乌梅和苹果熬的饮子酸酸甜甜,甘草的甜味清爽不腻,咸甜搭配起来,百吃不厌。
他边走边吃,边吃边看一路上耍龙灯的、打铜器的、还有变脸谱游社火的……前一秒还在为这边的变脸技法叫好,下一秒耳朵听到那边要有人打铁花,心和腿脚登时就又活泛起来了。
他像条鱼一样钻进人群里,顺着人潮熙熙囔囔,就一心一意的要往打铁花那里跑,可偏偏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什么勾住了。
他起先没管,但那个力道的主人不仅没放手,还有种不依不饶的架势。
“?”
这是做什么。
须佐之男无法,只好转身过去。
人来人往,只见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子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袖角,不让他走。
“你的勾玉掉了——”
“你拉我做什么?”
游神的仪仗从两人的身边经过,这边的金刚佛陀端坐在莲花法座上,慈眉善目;那边的菩萨娘娘臂挽白纱,手持净瓶。闹哄哄地信香与花果香在街道乱成一团,四处都是人挤人的喧闹。
可月夜却好像格外偏爱,法外开恩。“她”五官长得深刻,本是种尖锐的美,但白冷冷的月光被廊下的灯笼一罩,透过淡黄色的油纸,就慢慢地给他的五官添上了几笔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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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香渺渺之下,月影缱绻之间,独衬出这人的眉眼舒展,只唇中红艳艳一点,好似非人。
花灯开在头顶身侧,灯芯里蜡烛一下下燃烧,照得须佐之男晃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