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时有日光，雪化为，而后又是两三日严寒，将原本雪冻得瓷实牢固，镶于屋檐周遭四角，形若百来枚倒悬竹笋，白透亮，接连成片挂满钟台寺上下，天光明朗时节便可见百数辉光，盈盈烁烁，最是惹人喜。

时常外走动，他自是有所耳闻，齐陵边关由打不知何地涌来一拨佛徒，此事非假，而齐陵已是多年不曾有如此数目的僧人，一并显于世人前，一来齐陵以内并无几座知名知姓的大寺，更是无有多少佛徒传，如此想来，此数佛徒，恐怕皆是由那座不求寺而来。

“虽说先前不曾听闻过不求寺名，但这位自愿驻足的堂主，摆明本事极，仅堂主便有此般厚佛法，辅以妙境界，更何况是堂主之上，总有许多本事仍在其上的人，倘若真是要讨佛门七妙，如何是好。”不惠言语极轻，但气力极单薄，每六七字后，定要息一阵，故而这番话说得断续，却令一旁闭目养神的不空眉皱起数度。

不惠笑笑，话锋微转，饮下茶汤后笑，“当初师父仍在世时，我二人曾前去戈寻鼠，不知怎得，在关外的小鼠最是明，常言狡兔三窟，而这类鼠却是八九成群，于朗沙石当中钻几十来，常常忙活良久也难捉着一只把玩，末尾时节却是想个良方，将周围几十坑皆尽凭大石堵住，只留一宽敞，凭草籽引来，断住后路，便可时常得手。”

藏书楼中两人往窗外远眺甚久，皆是不曾言，不过外凉风仍旧袭人面门，单薄僧衣终难相抵，不空禅师便自行起，拿过件厚袍裹到自家师弟上，又是将木窗略微压放下些许，才重归原，稳坐饮茶。

天上飞雪一并，飘摆极远，萦绕整座钟台古刹，佛铃阵阵，雪落风，确是可令人心空旷。

不空禅师动作一顿，并未作答，而是盘膝在地闭目养神，压不去顾及自家师弟言。

既想来也非是前来相助场法事，更非是对谈佛法，想来便是来此讨那枚砗磲。

“看来师兄已然笃定何人是草籽，师弟自然无能为力。”不惠看了不空，“师弟命不久矣，自然无暇顾及师兄心思，不过既是自有决断，此寺中重重，还望师兄看顾妥当，佛门七妙，终归也难胜救人一命。”

不过许多僧人依旧是时常外走动，常可由侥幸不曾遇上贼寇的过路商贾中听来些近日变动，有人言说，曾在齐陵边关瞧见十几位衣衫齐整，且神情淡然的僧人，虽说浑上下瞧着似是风尘尽染，而气度却是丝毫不差。更是有人曾言，关外贼寇似乎近来动向有异，见得似是不愿劫掠商队行人，而是行匆匆，每日之间往返数度，似乎在寻觅什么珍奇件，但到来也不曾有执意送死之人，前去问询两句。故而山间虽说大多僧人心思通明淡然，却亦

面憔悴枯槁的老僧颤颤巍巍站起来，独自登楼而去。

“师弟主内事，我主外事，下，不劳烦师弟忧心，”不空仍旧闭目，言语多有责怪意味，“明知晓自己极差，怎仍旧要平白耗费心神，惦记这等俗事，徐小福源不浅，纵是遇上麻烦，亦可逢凶化吉，不论有无师徒名分，咱定不会令徐小失却命，至于为何逐其下山，师兄心自然有数，待诸事已毕后，本意自然显，何须耗费心神去想。”

“那位徐施主，当真不该逐下山去。”不惠抱住两肩，似是有些困意，接连数日之间雪起雪止，最是惹人睡意，饶是平日里气神最足，成天更方眠，鸣便醒的佛徒，遇上此等飞雪绵延的时日，也要早些寻床榻避寒，更莫要说是不惠这等年纪，再者元气已伤，疲倦更重。

“再者说来，关外贼寇近来销声匿迹，少有听闻商队受劫，而是在关外弹之地来回奔走巡视，明知砗磲属我钟台寺供奉，绝非替后人寻珍，十有八九，便是知晓了徐施主下山一事，挟住后者，以此迫我寺，将佛门七妙拱手奉上。”不惠目光松散，望向前老僧，勉笑了笑，“我天资愚钝，比不上师兄聪慧，师弟我都可想通的理，师兄岂能仍旧无知无觉，以徐小的情，怎能得安生，却不知为何偏偏要在此节骨上，遣徒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