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借来好友一匹好，听说是由一位无恶不作商贾手中夺来，我那好友摸黑杀了商贾，牵走那正经的大元驹，通没半杂，通红如炭，唯有额之间一抹白，当真可称得上是追风逐电，不一日便赶回家中，却还是不曾赶上，只赶上还未涸的一抔血，”老汉叹息，面瞧不悲意，只略微有些怅然，“到那时我才有些明悟，骑再快的也追悔莫及，再猛的枪势枪招，也只能杀人而已，许多事过去就是过去，再想捡起，不过是悔恨难当。”

月光照老院之中，照在老者手中长枪枪刃上，院落外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位扛锄的耕夫，饶有兴致地望着院落当中的少年狸猫与老汉，念叨了两句，肩那枚铁锄，又挂到肩。

“往好想想，以您老当初在故里的名声，门当对，既然那位姑娘肯嫁，想来也是对您老有些喜，不然怎会心甘情愿，嫁与一位如此不靠谱的江湖人？”

云仲宽一笑，竟是当真站起来，费劲稳住形，总觉得今日这酒分明甚柔，却相当上，不过依旧是缓步走到屋檐之下，不凭两手，只是两缓缓登梯，步摇乾坤倒，晃神魂清。

“所以自从那以后，老朽便有些皈依佛门的心思，终日礼佛烧香，静心读经，可仍旧是有些看不起同乡，觉得这些人从来就不曾见过天地，从来就没见过己心，活得相当不通透，”很快老者便将面松弛下来，乐呵笑起，而后又是抬起筷夹住块鱼，见少年蹊跷，自是揣测到此刻云仲的心思，促狭来，“老夫可没遁空门，吃鱼吃，与我其实并无半忌讳，毕竟参禅悟，烧香礼佛，对于老夫而言不过是图个念想，与心境当中安宁，其余诸等罪业，一人挑之，若是有半佛法功业，愿皆尽送于那位无辜受难的姑娘，起码佛门讲来生一说，休要让人家再遇上我这等人，无辜受难。”

老汉一愣，老脸略微抖了抖，无声笑笑，指指屋檐，又抬看看少年，“幸得此言，老儿我今日又想瞧瞧那柄枪了，只可惜年老力衰，已然爬不得屋檐，还烦请少年替我代劳，权当结清酒钱。”

分明是气吁吁，却是眉温和。

屋檐之上竟当真静静躺着柄长枪，可浑并无丁锈迹，乌青光华迎月，瞧着便是想当不俗，少年打个酒嗝，单手握住长枪，而后再归桌间，到院落土中，微微笑，“老伯这柄枪，的确是上好兵刃，数十载不坏，当真是不容易。”

少年晓得，老者想看的不是枪，而是当初那位姑娘。

“老人家是不敢看，还是不愿看。”三两盏酒下肚，少年抬起来，颇有些醉意。

云仲一阵沉默，老者所说，听来稀松平静，但倘若落在心，就譬如静池见石，波澜难抵。

云仲瞧着老者舞枪，醉朦胧，狸猫也是吃饱喝足，抬疑惑瞧着那位病虎似的老人，不知为何突然起，运枪如弓，递枪如松，倒是觉得怪好看，索使两爪搭住脑袋，懒散望向月下抖擞气神的老者，足足递十二路枪招，暴雨梨。

“怎会不愿看，年轻时就算是容貌好的婆娘，搂到怀中，也未必有搂着这杆枪来得踏实，乃是那位手自行费银钱锻造，乌青泛光，枪尖甚是狭长，瞧着譬如柳叶那般，理应怎么看都看不够。”老汉倒是酒量怪好，接连三五杯酒下肚，面连红都不曾红，摇叹，“只可惜从那件事过后，每每观枪，便总能想起那徒有夫妻名的姑娘，当初也算是十里八乡当中的大家闺秀，容貌也是相当不赖，逢人都说是有旺夫相，日后必定富贵，可偏偏因我招惹是非过多，无端领死。”

耕夫说的是，怎么江湖里的人都一个德行，野时比谁人都野，心地柔和时节比谁人都柔和，当真是怪人。

指指屋檐上，说本就不是什么好的兵，经如此多年风刀霜剑，恐怕早就锈穿了枪，已然变为那烧火长，再不能使唤。

老人一手握住枪杆，缓缓起，将诸般所学，尽数递了个畅快，虽并不如年轻时节那般力沉招快，但依稀之间，尚能瞧清年轻时节威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