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少年，有苗期。苗期羸弱，尚可见开，少年志长，惜无人留候。

“风雨加，玉打萍荷，得小心着些，多添件衣裳，切莫着凉了。”

吴霜言之凿凿，“若非是练的掌法，怎会能将拍得如此震山响，也得亏那杂儿非是寻常，不然大抵要被你小这功夫震裂五脏。”

“若是不愿在此事上多耗费心力，何苦走得如此匆忙，倘如早已是定下主意来，山腹前明言即可，何苦要留下一封书信搪。”

“可能我从来便是不曾看穿旁人心思，自心念不，且摇摆无踪，琢磨许久的人心善恶，古来不曾有人说得分明，就只好以自己凡胎去定下个算不上人人皆赞同的度尺，既是如此，又怎会看穿姑娘的心中所想。”

“并非是附骨虫蝉，心意已定，直说便是。”

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瞒过自家师父，如今独坐，纷繁思绪却已挂到眉梢上去，如何都是扫除不得。

难得同自家师父扯谎，为的却是隐瞒那封书信当中温瑜所言之事，虽是有心同旁人言及二三，可依云仲的情，纵使是想说，也迟迟不能开，更何况吴霜打自个儿回山过后，时有提及，自然就更不能如实相告。那书信前瞧来不过是嘱咐，但后几句在云仲看来，已是早有定夺，初识时节唤作师叔，如今隔去许多年，师叔这两字之间，尽是生分。

云仲阵并不，又如何瞒得过佯装大醉的吴霜。

在自己看来，温瑜向来就不曾是那等温吞柔弱的，且耳奇，倘若是已有决断的大小事，饶是旁人苦劝，亦是收效甚微，如今远去大元，早已料到会有此番举动，可书信中所言，无论云仲如何想来，都不由得神情略哀，与南公山山腹前所言，如一辙，字字皆是门当对，句句皆是不留分毫余地。

刀并无系，而是练的掌法。”

这是山巅擎伞的吴霜听见的最末一句话。

南公山风雨加。

想到此来，白衣剑客很是疲惫，于是便将长椅向窗前挪了挪，调转椅背趴到上，双掌托住两腮，很久都没有半动作。

云仲由怀中摸那枚碧空游与拓印阵纹的铁卷，定定瞅着，刚要说些什么，却是望向已无灯火明的正殿，拈指起阵，将整座屋舍笼其中，这才低声自言自语来。

白衣剑客收拾罢桌案，亦是离去，将嗅见佳酿滋味幽幽醒得的黄龙支开，自行回屋中坐定。

世上总有许多事，饶是境界无双，饶是剑气无人可抵，也总觉力全无，尤其是这般青葱年纪，事往往不遂人愿。

说来也是古怪，兴许是黄龙总喜随钓鱼郎的情，近来这黄龙馋酒的时节，与日俱增，时常云仲还不曾饮起，黄龙就已是自行化为原，切得，活脱脱馋酒酒虫，连云仲都是不好阻拦，每逢饮酒只得分与黄龙些许尝鲜，如今将黄龙支走，倒也是难得情景，孤坐到窗棂前，看向沉沉雨幕。

青衣的吴霜站到山崖边上，知晓云仲已是沉沉睡去，不知怎得就很是心烦，且很是不忍，刚要令周两剑斩尽纷繁急雨，却不知怎的又是收回手来。倘若是云仲畅畅快快将心底不甘愁苦皆尽与旁人，或是畅快淋漓递无数剑气来，将南公山山巅毁得七七八八，吴霜反倒觉得最好，但云仲从始至终都不曾说半句实情，面平平静静，当真像是无事发生。

当初温瑜曾言说过，少年心细，可忘却是不小，时常丢三落四不说，天嘱咐过的事，总要第二日忘得一二净，可唯独此刻言说，分毫不差，记得相当清楚分明。

本就才由南公山山腹走不久，浑内气尽，如今难得清净下来，听窗外雨声不绝，疲累劳乏登时涌来，云仲言语声也是愈低，到来已是几不可闻，趴到椅背，两缓合。

云仲愕然，并不晓得吴霜葫芦里卖的假药究竟是甚。

一餐饭，前半截吴霜心绪很是低沉，不过大抵云仲这拍练的掌法的确是合吴霜的心意，后半截便是兴致渐起，索是同自家徒儿拼起酒来，由打颜贾清狮开过后幸存的数坛好酒，皆是了师徒二人中，对于拼酒时节向来不动用修为的吴霜而言，的确是醉意重，也不需云仲搀扶，悠哉游哉一步三摇，自个儿晃回正殿安睡。

眺向窗外雨夜的云仲面平和，絮絮叨叨说起，由温瑜初来南公山，到糊涂误温瑜带来的金贵茶，再到后来数度远走江湖，一桩桩一件件，记得却是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