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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陈责忙着替李军砸场催收,接李存玉练琴迟到一刻钟,李存玉便非惩处陈责把“李存玉的狗”五个大字纹在大腿内侧。陈责死活不从,李存玉便明里暗里敲打说要把迟到这点子屁事儿添油加醋一番,闹到他那有钱老子那去。陈责这才妥协半步,带李存玉去市中心的富阳岗后街,当着他的面扎了次无色料的空针,五字内容不变。
当时,李存玉坐在纹身店青灰布帘后的角落,面无表情静静欣赏。他反而没再注意纹身的露骨内容,只凝刻着每一针刺破腿根处薄薄的皮肤时,从不喊疼的陈责脸上因忍痛而生出的、隐晦生涩的变化,不自觉的皱眉、额角攒聚的汗与轻抿的嘴唇。那是去年的夏天,津渡一如既往的焦干赤热,逼狭的纹身店里堆满了不跟潮流的样画,暑闷尤甚。陈责怕小少爷等得渴,扎针前还给他买了杯薄荷甘蔗甜水,李存玉捧在手上,一口没喝,观看恋人受难时,净白颈项上喉结滚动,食指指尖一下一下,以八六拍,叩敲塑料杯身,水面上泛起微细静抑的波痕。
只不过一周未见,就搞出这般难以理喻的戏码,陈责心想幸好自己捞钱跑路后二人便无缘重逢,否则非得被李存玉扒下几层皮不可。他又仰头盯李存玉鼻梁上的擦伤好久,才不耐地啧了声嘴:“不是说了之前有事,今天会来接你的吗?少管。”
李存玉这才松脚,也蹲下身,拍拍陈责脸上的淤青,眼神柔缓下来一些,却又不太像心疼:“我真怕你什么时候在外面被人打死,来不了了。”
“……死了也别管。”
一前一后走过油腻腻的烧烤摊与粉光暧昧的发廊,元宵街上热闹,就连三中附近的旧城区,行道芒果树上也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但今夜一过,这年也算是彻彻底底庆祝完,再慷慨华丽的粉饰,该撤走统统都得撤走。
拐进津钢家属区的巷道,便没了灯笼,又是分分岔岔好几条支路,街灯也消失。津钢早闭厂了,留在这的住户实在寥寥。二区五十八栋,这是陈责从小到大的家,李存玉是借着读书近的名义,硬要住进来的。上下学方便了多少陈责不清楚,他只知道打从李存玉搬入,他的屁股就只消停过躲债这七天。
站在黑洞洞的旧单元楼门口拍拍手,楼道里的声控灯没反应,陈责又狠跺两下脚,埋怨:“上周不就坏了,怎么还没修好。”
“对啊,你不回家的这周我都是一个人摸黑爬楼梯的,每晚都摔跟头。”李存玉笑眯眯抓起陈责凉得吓人的手,在晦暗中领着对方往楼梯上走,“不过也不是走不了,你要怕黑我就拉着你。”
“少扯淡。”陈责语气不快,却紧紧反握住对方的手。
李军老板让他当儿子的保姆,陪吃陪玩,他自认为称职得很,可李存玉偏偏说喜欢他要他做男朋友,陪亲陪睡,这方面陈责不太得心应手。努力习惯了一年,连拉手都还如此不自在。
无灯的楼道,黑得好似曾经灼烫、却再无生机的灰烬,翻卷起来,将两人的面目、眼色、心颤都一齐遮瞒。藤蔓般蓊勃滋长的欲念,遮天蔽地却无声无息,只有十指紧扣的双手,越拽越牢,叠合的骨骼咔咔作响,热汗或是污血,在指缝间延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