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父亲的手是温的，像凌霄，像藤条，攀附着他。

人比鱼要听话得多。

“蔡瑢远在衡州，都能和京中互通消息。童夫的门下，在军中还有基。王甫虽然死了，可蔡攸还活着。”赵煊一个个给他数，“连赵焕也活着。若有一天，爹爹受他们胁持，叫爹爹废了我，爹爹要如何？”

然而持盈觉察不来，他想起来一件更严重的事，他跑来的源。

所以他很快就了否定的答复：“不是。”

这话甚至有暧昧了，关上门的时候，他们的哪一件事像父？谁家的父是这样的？

他想到自己回京以后赵煊的所有举动。不是禁他，隔绝他边的侍从也好，还是黜落蔡、王门人，削减他的势力也罢。

他们想动手的是谁呢？

持盈被他笃定而确切的回答吓得心慌：“那为什么——”

赵煊往前走，牵着他的手，长日渐落：“我知。”

赵煊侧目去看他，看他委屈的神，被纱灯的红光照得十分清晰。

说这话时，他的肤甚至起了一层细小的栗，浑上下的汗都立了起来，愉悦的觉直冲他的颅。

“叮当——叮当——”

赵煊问：“爹爹知李彦的事吗？圣驾在东南的时候，金军过河，李彦让我割地求和，太学生们就在宣德门上书，让我罢黜李彦。李彦刚一退朝，就被太学生和百姓摁住打，他把鞋都跑丢了，才捡回一条命来。前几天，爹爹教我君臣源的理，那么，他们想真正想动手的是谁呢？”

小草，小草倒下去，又站起来。

养鱼的时候，他就经常会担心鱼因为太活泼鱼缸的事。如果没人看着的话，就得在陆地上涸而死，鱼是冷的，傻的，他没办法驯，也教不会。

“叮当——叮当——”

赵煊沉默地向前走，那小宦说了什么，已经有人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了，这样的小宦，得到的消息不过是传了又传的边角消息，一手的军报只在他的手里。

赵煊要一个，和自己，迥然不同的皇帝。赵煊要和自己割席。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非得把他们杀净才肯放心吗？”持盈说，他难得带了一急迫的语气，“我已避罪退位，怎么还敢有他望？”

李彦算什么，李彦只是一个架，是推举上来的傀儡，然而连李彦都被人殴打，仅仅因为提割地求和。

“官家是我此生唯一的继承人，我绝不会把自己放在险境之中，令官家为难的。”

持盈问他：“官家知这是盖弥彰吗？”

赵煊说：“我知。”

而提铃的女，终于唱了

“大事究竟如何，官家何不告知于我？”

“可是……”

赵煊将睛垂下去，忽然觉得父亲自欺欺人的样也令人愉悦，他竟然觉得一个十年不见的女官能主宰自己的意志，事实上，即使是亡母复生，自己也不会言听计从。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抛弃了国都，跑到了南方去啊！可南方难是真正的桃源吗？长江，断烛，彗星，民怨，童夫冲脖的血，又走灯一样贯穿到他的前。

赵煊的嘴的是平直的，然而他被父亲的语气取悦了，他没有去看父亲的脸，但他知，他能想象来，那两远山一样的眉，若有若无地蹙了起来，好忧愁的面容，真好，他的忧愁，他的烦恼，他的喜怒哀乐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赋予的——

赵煊果然笑了：“像爹爹今天这样，擅自走延福就很危险。”

他用张明训，用王孝竭，驱逐陈思恭，都只是为了更快地把父亲经营了二十年的禁中掌握在自己手里，仅此而已。

陨石砸死了吴乞买，会不会在某一天再次降落，砸死他？

他是有罪的……他是有罪的！

持盈摸不清楚赵煊的神：“官家不知我的心吗？”

持盈攥赵煊的手，凄凄惶惶的，像一只被风雨淋透的燕：“我知官家的意思了。我听官家的话。”

女提铃的声音再次传来，隔着一墙。

因为他是有罪的，受人鄙弃的，失格的。

赵煊只重复他的问题：“如果有那么一天，爹爹要如何？”

他们两个走拱辰门，拐了个弯，过一条，前面便是延福了。

持盈受他的训诫，已经知标准答案是什么了，他知赵煊想听什么。

他去握持盈的手，甚至好了被甩开来的准备，然而父亲的手指，竟然像一条蛇一样迅速缠绕住了他。

他安抚自己的小鱼：“这布告我贴在墙之外，只为让外人死心，本就不打算给爹爹看见。咱们关上门，不是一样父吗？”

女提铃的声音，再次隔着墙缓缓传来，像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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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告拿来，团成一团，皱的，放在赵煊面前。

如果他不听从这警告，会怎么样呢？

“所以…布告是她叫你贴的，对吗？”

赵煊叹了气，好像持盈很让他苦恼一样：“可是爹爹有这么多的臣，我不相信他们。我对爹爹一好，他们就爬上来，生别的想法。”

让他生这样的官，是不是一警告？

摔碎的酒杯，昭然的告示——

君主是源，臣是支，先有昏庸的君主，再有佞的臣。

赵煊到很满意。

他继续把父亲送回鱼缸里去。

十指相扣。

持盈的语气甚至有一些可怜。

“我在延福中，居养，安享天年，从不想给官家添，可是我听说金军犯阙，心下惶恐……”

他们一路往回走，走过墙，即将望见拱辰门，拱辰门是皇的北门，过了这门，就是延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