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背,放下来理整齐卫梓乱糟糟的衣物,看见手臂上已经捏出来的淤青。
卫风没说话,盯着卫梓被水浸透的眼瞳,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捧住小孩的脸蛋。他皱紧眉头,眼眶跟着弟弟一起红起来,卫风呼气变得有点艰难,紧接着又拥紧卫梓,小他九岁的弟弟。
卫梓也没说话,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其实他打小脾性有点怪。
说好听是懂事小孩,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说难听点儿是孤僻,跟自闭儿没有半点区别。只有见到卫风的时候会好一点,勉强像个人生出来的小娃娃,瓷做的。这点安静在失聪后变得更为强烈,卫梓跳进一片无声世界,后面跟着哥哥卫风。
卫风的呼吸堵在卫梓后背,两滴眼泪不争气的砸下去,他吸一下鼻子。松开手,伸手把茶几扶正,随意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苹果和垃圾结束这场闹剧。
其实他俩的性情表面上都有点随亲爹,沉默寡言,话少,看上去沉稳。没几个交际朋友,反正卫父吊唁,两个儿子也足以挑起大梁。
但是葬礼又出了一堆破事,家里是做木材家具生意的,还做挺大。
卫风成绩优异,一路平稳念上了高中,最后考上了个一本,就是学校离得很远。卫父倒是觉得行,他没想让孩子接受自己这码子麻烦的生意事儿,小城太小周转不过来,没什么生意可做。只有奔波辗转到大城市,又到经销商那边去谈,去喝酒,去装孙子。
孩子能读书,考学校,比什么都强。
可他去家对面银行取钱,是因为出了件大事儿,具体是什么卫风也不知道。只看到昔日过年酒席上还喝酒的长辈们,口吻一下子变得冷硬起来,脸上没有一点客气。
卫梓头上还裹着一圈长长的吊丧麻布,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一边,想要紧紧的牵住哥哥的衣角又被推开。他年纪太小,只有旁观,旁观哥哥无力的劝说,旁观冷掉的丧席,旁观空荡荡起来的场坝和眼前的田地。
呜呜咽咽的喇叭唢呐又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拖曳起来,随着灰蒙蒙的云片一同飘高,卫梓低头,看到一方木棺材。
卫风埋土,手掌紧捏着长木柄,脚掌压下铲边,铲尖深陷进去撬离松动的土地。土坑慢慢的填满,小山包慢慢的耸起,卫梓捏着一把土,没愿意往坑里埋,只紧紧的捏在方量小巧的掌心里。
等忙完一切事,卫风抱起卫梓走过漫长坎坷的烂泥路,坐上大巴车,转头看到呼啦啦的树影。老家被远远的甩到脑后,颠簸的轮胎抖出老电影放胶片的空乏质感,把所有都抛在身后。父亲的坟山,矗立在一片荒田,一切才好像是如梦方醒。
一种莫大的疲惫从肩头压下,卫风突然感觉到喘不过气,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成年,他腊月的生日。
大巴车里面很闷,刚刚送过一趟上县城的乡镇里的来赶场的老人,现在又载了不少。竹筐里面是闷重的鸡鸭鹅的禽类毛味儿,还有衣襟上的土腥气,从泥脏的指甲缝里冒出来。
卫风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光线没了玻璃阻隔,随着追上来的清风跳进来。告诉他这该是金秋十月的秋高气爽,卫风扭过头看到睡熟的弟弟,秋光橙耀耀的打在白嫩脸蛋上,长睫毛在光影下印出一把小扇子,耳朵上的助听器取了下去。
小孩跟他一起守夜,坐在堂屋熬了个通宵。年纪小,撑不住,也不肯去旁屋睡觉。现在知道困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卫风伸手给小孩挡住刺眼的光线,放弃了学业。
家里的事情处理起来太麻烦,卫梓要被拖走的场景,卫风还历历在目。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卫风知道,他将会失去卫梓这个弟弟。
但他是卫梓的哥哥,小九岁的亲哥。